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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2 年第 5 期

             现象 在文学研究领域的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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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汎森曾对近代以来中国史学乃至国际理论界“人的消失”过程进行过细致的梳理与反思。他指
             出,中国传统史学以纪传体为主体,将历史变动的原因归于“人”。20世纪以来的新史学思潮,则突出强
             调了律则性的“非个性历史力量”(impersonalforce)。“这些力量可以是经济的、社会的、心态的,也可以是

             结构的、长程的,不一而足。”它们“倾向于看轻个人、看轻思想与意志的作用,而且在过去一个世纪里,愈
             能朝这些新方向努力的著作,往往愈能得到史学界的认可。吊诡的是,一部宣称是为了没有历史的人而
             写的杰作,其结果竟然是成了‘没有人的历史’”。反思之后,王汎森提出的应对之策既不是返回传统,也
             不是拥抱新潮,而是各取其长,“将‘人’与这种非个性历史力量交织在一起考虑”。以“结构”与“人”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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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为例,应将人有机地嵌入结构性历史因素之中,追问“在结构强而有力的时代,人’的角色与作用是什
             么?个人与结构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个人如何与结构互动(interplay)?个人如何在结构中运作?史家
             仍应积极客观,尽其在我地重新评估‘人’在历史中的角色与作用”。王汎森的对策中肯合理,与陈寅恪
             的“心史”研究十分吻合。
                 江湄指出,陈寅恪的史学“实现了中国史学传统和科学史学的绾合贯通”。她把陈氏论著中经常出
             现的“知人论世、读诗治史”视为其治学的方法论,并阐释道:“所谓‘论世’,是指剖析‘时势’,即一定时空
             条件下由人群分合所构成的结构—动力关系;在论世的基础上‘知人’,则必读其诗,陈寅恪的‘以诗证
             史’,能深入历史人物幽微的心灵世界,达到精神史的层次。”联系陈氏治学历程来看,其前期的《唐代政
                                                                  ②
             治史述论稿》等论著,虽亦落脚于具体的人,但更偏重“历史的结构—动力关系”之掘发,是他所称的“政

             治及社会史”(《魏书司马叡传江东民族条释证及推论》) ;而后期的《论再生缘》《柳如是别传》等论著,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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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也从事制度、礼俗、事件等“历史的结构—动力关系”还原考证,但目的是理解和揭示历史人物的心灵
             世界,故他自称为“述事言情”“亦文亦史”(《柳如是别传》稿竟说偈) ,也就是说,在究“心”的目标追求
                                                                          ④
             上,实现了“诗”(文学)与“史”(历史)的高度融合,而不是前期有着主次分别的“诗史互证”。对于后者,
             余英时曾感慨地说:“通过陈寅恪,我进入了古人思想、情感、价值、意欲等交织而成的精神世界,因而于
             中国文化传统及其流变获得了较亲切的认识。这使我真正理解到历史研究并不是从史料中搜寻字面的
             证据以证成一己的假说,而是运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在已凝固的文字中,窥测当时曾贯注于其间的生命
             跃动,包括个体的和集体的。”这实在是陈寅恪的一大创获,也是他昭示给后人的无穷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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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如是别传》第一章《缘起》云:“披寻钱柳之篇什于残阙毁禁之余,往往窥见其孤怀遗恨,有可以令
             人感泣不能自已者焉。”又引钱谦益《复遵王书》云:“居恒妄想,愿得一明眼人,为我代下注脚。发皇心

             曲,以俟百世。”点明著述宗旨是为历史人物“发皇心曲”,使其“孤怀遗恨”从“当时迂腐者”之“深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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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世轻薄者”之“厚诬”中显白出来,正所谓“著书今与洗烦冤”。而陈寅恪之所以采取笺释诗篇的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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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述体例,也是因为诗歌具有“善传心曲”的文体特性。他通过科学、严谨的考据,重建了一个“有血有泪”
            “充满着生命和情感”的人间世界,“他使明清的‘兴亡遗事’复活了,其中每一个重要的主角都好像重现
             在我们的眼前一样。他们的喜、怒、哀、乐,以至虚荣、妒忌、轻薄、负心等等心理状态,我们都好像能直接


                 ①  王汎森:《人的消失?!——兼论 20世纪史学中“非个人性历史力量”》,《思想是生活的一种方式:中国近代思想
             史的再思考》,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314—350页。文中凡引王氏观点皆见此文,不再另行出注。
                 ②  江湄:《人心与世局:陈寅恪的“新”史学》,《读书》2021年第5期。
                 ③  陈寅恪:《陈寅恪文集·金明馆丛稿初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第114页。
                 ④⑥⑦    陈寅恪:《陈寅恪文集·柳如是别传》,第1308,4、12,4页。
                 ⑤ [美]余英时:《书成自述》,《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台北:东大图书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第41页。
                 ⑧  陈寅恪:《十年以来继续草钱柳因缘诗释证,至癸卯冬,粗告完毕。偶忆项莲生〔鸿祚〕:“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
             有涯之生。”伤哉此语,实为寅恪言之也。感赋二律》之二,《陈寅恪文集·柳如是别传》,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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