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64 -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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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集》:赵宋遗民的另一部“心史”
“
虑或愧悔。黄申即坦然地做了如下安排:一身留许国,诸子用传家。”
①
为抵御时间侵蚀、昭证自我气节和身份,遗民的“存史”意识颇为自觉。他们积极地为殉国的忠烈和
守节的同类撰诗、写传,记载鼎革之际故国的真实历史,以免后人遗忘或被蒙元胜利者篡改。郑思肖曾
撰《大义略叙》,自述撰述缘由道:“德祐八年壬午春,追思历年闻见大痛之事,略无次序,多所遗忘,深悔
旧不识以日记……闻叛臣在彼,教忽必烈僭俾南儒修纂《大宋全史》,且令州县采访近年事迹,又僭作《鞑
史》,逆心私意,颠倒是非,痛屈痛屈,冤何由伸!此我《大义略叙》实又不容不作。《略叙》之作,主乎大义
大体,有所不知,不求备载。我纪庶事,虽不该博于众人,惟主正理,实可标准于后世。将身行讨贼之举,
先笔定诛逆之法。”可见,是蒙元朝廷官修宋史及其本朝史的举措,激发了郑思肖为故国存史的行为。因
担心对方“颠倒是非”,故郑氏要略叙大义,以昭后世。更多遗民则“以诗存史”,用诗笔纪录易代之际的
军国事变和个人的心灵悸动轨迹。文天祥被俘后曾作大型集杜组诗,自评道:“予所集杜诗,自余颠沛以
来,世变人事,概见于此矣,是非有意于为诗者也。后之良史,尚庶几有考焉。”(《集杜诗·自序》)遗民史
述是注定消逝在时间长河中的遗民,为其群体所作的自题墓志,其中昭证的气节大义,将抵御时间侵蚀
“共三光而永光”,正所谓“乾坤万劫英雄尽,文节双高日月悬”。
②
余论:激活文学史的“心史”意蕴
易代之变堪称历史的加速器和对撞机。社会问题在此时凸显,士人思想、情感的巨大能量也被激发
出来。中国古代文学本来就有着源远流长的“抒情”传统,奔腾至“易代”这一关键河段,以“善传心曲”的
诗歌为代表,更是生发出丰厚的“心史”意蕴。在古代诸多的易代之变中,宋元之际算是一个特殊的分水
岭。此时士大夫的“忠节”观念相对于前代发生了很大变化,他们将“为主殉死”“不事二主”视为人臣的
绝对义务。这样,遗民现象在中国历史上首次大规模出现了,“心史”范畴也于诗歌理论与创作中彰显出
来了。
不同于其他“神本”或“物本”的文化形态,中国传统文化具有“以人为本”的特点。中国古代的学术、
文化,即是围绕着“人物”生发、建构起来的。譬如,哲学很早就对人的价值和尊严予以了足够重视,聚焦
于人的价值、本质、理想以及人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如何成为人等等。史学认为人物是历史发展
的主体,以纪传体为主要的撰述范式,具有“融经于史”“以史说经”的传统,将论载人物以不朽,从而使现
实生活中的人物获得鉴戒、得到成全,作为重要内容和使命 。文学、艺术具有重视人物志向、性情、胸
③
臆……抒发的“抒情”传统,以“艺”中有“人”为高、为上,作品阐释特别强调“以意逆志”“知人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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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之际诗歌理论与创作中的“心史”范畴,即是在此学术、文化土壤中孕育出来的。
然而,近代以来,人们对于古代诗史关系乃至古代文学的研究,多从诗歌反映、记录军国事变、社会
现实的角度挖掘并肯定其价值,而忽视了“诗为心史”、呈现诗人心灵悸动历程的一面。这就近而论,是
受庸俗社会学的“文学反映论”之影响 ;往远里看,则是近代人文与社会科学中普遍出现的“人的消失”
⑤
① 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第65册,第41062页。
② 艾性夫:《文节谢公挽歌》,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第70册,第44412页。
③ 陈斐:《论中国史学以人物为中心的学术品格》,《中国文化》2015年秋季号。
④ 陈斐:《论人物品评的文艺美学意义》,《山东社会科学》2022年第1期。
⑤ 庸俗社会学认为“文学是社会现实生活的反映”,但将“社会现实生活”片面理解,只看到“社会存在的外部的客
观的图景、面貌”,而忽视了“主体对社会、历史、自然和人生的感受、体验、情意”,只见史中之“事”,不见史中有“心”。参
见王兆鹏:《“诗—史范式”向“诗—心范式”的转换——从〈辛弃疾词心探微〉看古典文学研究的新变》,《漳州师院学报》
199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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