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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2 年第 5 期
士人气节的首要而关键的维度 。借助科举制度、礼俗教化等多种手段,理学“忠节”观念在宋代得到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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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传播,甚至转化为“百姓日用而不知”的生活规范。这是中国历史上的遗民现象在宋元之际首次大规
模出现的重要原因,也是宋以后统治者大力提倡理学、现实政治中再也见不到权臣篡位的重要原因。
坚守“不事二主”、严“夷夏之辨”的气节,是易代之际因孝亲、心存恢复之念、求速死不成、保全百姓
等种种原因未能殉国报主的宋遗民退后一步的“底线选择”,也是他们“遗民”身份的自觉昭证与生存下
去的最后支撑。唯有如此,他们才能心安理得,获得不朽的声名。然而,要想始终如一地保持气节,并不
是一件容易的事,往往要遭受各种主客观情势的考验,譬如个人意志的坚毅与否、蒙元征召的威逼利诱、
生计的逼迫等。这些压力,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呈施,对守节形成威胁。职是之故,遗民群体普遍有一
种“时间焦虑”,“时间”仿佛成了他们守节的巨大威胁。坚毅如文天祥,也曾慨叹道:“肮脏到头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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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得儿女消息》)郑思肖《大义略叙》云:
尝铭誓于心曰:我逆我邪,愿汝灭我;汝逆汝邪,我誓灭汝!期救此心,同归于正,确于不变,一
“
其无极。我终当与之决,同归于一是之天!”旦旦颙望中兴,谓即刻可见,不料八年,今尚未复,如抱
久饿思食,不能自活。但恐或者望南既久,意必堕于倦懒,陷北渐深,心亦随之契化,卒陷于伪逆之
地,此当世人心之大病也。愿火德速开中兴之天,立亿千万世人伦之统,正今日之大事,我决为之
矣!
据郑氏自述,《大义略叙》乃“德祐八年岁在壬午之春述,德祐九年癸未春正月重修”,距离崖山之役
不过三四年。然而,他已深深感受到了“时间焦虑”,因为即便是遗民,亦可能“望南既久,意必堕于倦懒,
陷北渐深,心亦随之契化,卒陷于伪逆之地”,而人心风俗一旦“契化”,不独光复无望,气节的堤防也会
溃坏。
正是因为忧惧时间之流的冲蚀,遗民不断地昭证、强化着自我“不事二主”、严“夷夏之辨”的气节和
“遗民”身份。在他们心目中,赵宋王朝“不以有疆土而存,不以无疆土而亡”(《心史·自跋》),已经化为他
们完善人格、砥砺节操的抽象依托或永恒“理念”(Idea)。遗民进行的自我气节和身份昭证,就表现手法
而言,大致可分为以下四种。一是直抒胸臆,表达之死靡它的决心。如汪元量《杭州杂诗和林石田》二十
三首之二:“发已千茎白,心犹一寸丹。衣冠前进士,家世旧郎官。”之四:“北(水)面生何益,南冠死则休。
百年如过翼,抚掌笑孙刘。”二是通过褒扬守节的“同类”、贬斥失节的“败类”间接表明态度。郑思肖亡
③
国后歌咏先秦以来忠臣节士的正直品格和凛然正气,成大型组诗《一百二十图诗集》,从中汲取抗节守志
的精神力量。此外,他还写过《和文丞相六歌》《二唁诗》《哀刘将军》《五忠咏》等诗篇,哀悼、赞颂抗元斗
争中仗义死节的英雄。三是以夫妇关系中的孀妇为譬,婉曲地表达守节之志。吴思齐“宦游十年,田无
半亩之增。后值宋改物,家益艰虞,至无儋石之储。有劝之仕者,辄谢曰:‘譬犹处子,业已嫁矣,虽冻饿
者不能更二夫也。’……因自号‘全归’,誓不失身以病父母也”。四是发扬比兴寄托的传统,通过对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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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象的描写,于褒贬颂斥中曲折表达心志。松、竹、兰、梅、潮汐等高洁、耐寒、有节、常青、芬芳、独立、守
信的物象往往受到赞颂,而萧、艾、藤、蔓等恶草或具有依附性、易变性的事物则会受到贬斥。如《天地间
集》所选徐直方《观水》:“沧江无尽水,夜夜随潮去。若复作潮来,沧江止不住。”沧江为隐士放舟之所,首
联以沧江之水无有一夜不随潮而去,写己虽隐居,然眷怀君国之念,时时不曾停息。次联以潮水汹汹归
来,寓故国光复之希望,兼写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挠自己守节的意志。又潮水涨落有时,“虽逮暮夜,而不
① 魏良弢:《忠节的历史考察:先秦时期》,《南京大学学报》1994 年第 1 期;《忠节的历史考察:秦汉至五代时期》,
《南京大学学报》1995年第2期。
② 参见赵园《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第七章《时间中的遗民现象》。
③ 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第70册,第43995页。
④ 宋濂:《吴思齐传》,《宋濂全集》第7册,第2245—224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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