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56 -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5期

《天地间集》：赵宋遗民的另一部“心史”

定。俞德邻《靖节先生画像赞》云：“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徜徉三径，夭夭申申。世指为晋宋之人，噫，孰
知其为无怀、葛天氏之民也邪！”点明“为无怀、葛天氏之民”，即是“不降”“不辱”的抗节。郑思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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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有耳不闻秦汉事，眼前日日赏桃花。”文天祥《海上》：“王济非痴叔，陶潜岂醉人。得官须报国，可隐
即逃秦。”更是强调了闲适的避秦意蕴与归隐的逃秦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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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哀的是，急切渴望“寻得桃源好避秦”（谢枋得《桃花》） 、“高蹈悠悠且遁肥”（方凤《述志》） 的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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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往往寻找不到世外桃源，也难以享受自得之趣。就环境而言，“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诗经·小雅·北
山》） ，“蒙元的政治”——征召的利诱威逼、役税的压榨椎剥、官吏的诋诃姗侮等，随时会找上门来，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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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疲惫、愤懑不已。《天地间集》的编者谢翱兵火后，“室家散亡，购得一子军伍中，相与竭力生产，仅自给。
属繇役繁兴，不堪迫辱，日益愤懑成疾”。林景熙《酬谢皋父见寄（南剑人）》曰：“入山采芝薇，豺虎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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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入海寻蓬莱，鲸鲵掀我舟。山海两有碍，独立凝远愁。”发出了遗民“穷观六合内，投隐几无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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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体之哀叹。《天地间集》所选王曼之的《春日郊行》也是在抒发潜意识中不断翻腾的欲寻桃源而不得的
怅惘之情：“出门逢柳色，忽过野桥西。坐石看潮长，隔花闻鸟啼。地随芳草尽，树与夕阳齐。不是桃源
路，行人亦自迷。”
从心境来论，“赵宋的政治”——亡国之痛、故国之思、旧君之恋以及与之同体的治平之梦，令他们耿
耿于怀、郁陶不已，更何谈闲适与自在？《天地间集》所选“竹坡韩”《采菊》云：“撷我百结衣，为君采东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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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不盈掬，明朝还满枝。悠然何处是，千古正如斯。”按：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并序》之五云：“采菊东篱
下，悠然见南山。”自此之后，“采菊”便成为抒发悠然、闲适的隐逸之情的典故。然这首诗中，诗人却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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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之恋，为其注入了眷怀君国的意涵。诗人衣衫褴褛，处境已非常艰难，但看到秋日明艳的菊花，仍然
不忘采了献给君主。葵倾之忱，堪与老杜“一饭未尝忘君”媲美。然而，因为心中忧思缠绕，难专于事，

采了半天还没采到一把。《诗经·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郑玄笺：“绿，王刍也，易得之菜也，
终朝采之而不满手，怨旷之深，忧思不专于事。”陆机《拟涉江采芙蓉》：“上山采琼蕊，穹谷饶芳兰。采采
不盈掬，悠悠怀所欢。”尽管如此，诗人并没有放弃：明天菊花还会开满枝头，还可接着采……最后两句

“悠然何处是，千古正如斯”，奇峰突起，单刀截断，诗人从自己的这种情绪中跳脱出来：我不是要借“采
菊”寻求“悠然”吗，怎么又陷入忧思中了？然而，这一番反省并没有让他的心绪“悠然”起来，反而，诗人
更加死心塌地地确信：采之不已，思之不已，自己永远不可能摆脱忧思，他人亦然，处处皆然，陶渊明不过
在说大话，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人真正“悠然”过！末二句括时空、兼人己，一并遣之，足见忧思之深重，忠
爱之诚挚，所谓“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夺”！

① 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第357册，第385页。
② 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第68册，第43027页。
③ 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第66册，第41402页。
④ 杨镰主编：《全元诗》第9册，第341页。
⑤ 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 994页。文中凡引“十三经”正文及其注疏皆据此本，不再
另行出注。
⑥ 邓牧：《谢皋父传》，李修生主编：《全元文》第13册，第208页。
⑦ 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第69册，第43498页。
⑧ 戴表元：《赋意未畅复拾前韵之余者作广坐隐辞》，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第69册，第43660页。
⑨ 诸本皆脱其名。
⑩ 陶渊明著，袁行霈笺注：《陶渊明集笺注》，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第247页。
苏轼：《王定国诗集叙》，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第89册，第183页。
陆机著，杨明校笺：《陆机集校笺》，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313页。
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仇兆鳌注：《杜诗详注》，第26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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