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58 -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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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集》:赵宋遗民的另一部“心史”
生必有死,吾老矣,死已晩矣。苟获体其受而归全,幸也,独不幸而读书,又不幸而窃科第,又不幸而立乎
人之朝。向使不读书,不窃科第,不立乎人之朝,岂不陶陶然天地间一民。既读书,既窃科第矣,既立乎
人之朝矣,而谓一民之不如。呜呼!必有不如者矣……余之志,余之心也。”不读书、不登科、不立朝,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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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须面对出处抉择,也没有抗节守义的责任,从而避免了心灵的纠结与痛苦。贰臣王义山在人生最后发
出的欲为“陶陶然天地间一民”的自白,某种程度上也是由宋入元士人的共同心声。
遗民对儒家伦理纲常的反思、质疑,除了借助陶陶之民的视角外,更常见的,是取资佛法道理。宋代
“三教融合”趋势愈加明显,士人自小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佛道观念的熏沐。易代之际所历家国巨劫奇变,
又让他们对“万法皆空”“随缘委运”等佛道思想获得深切共鸣,觉其仿佛从自家根性中流出一般,正如钱
谦益所云:遗民“流离国难。万死备尝,一身余几。波叱填耳,斧锧攒躯,血路魄回,刀山魂返。噩梦乍
歇,藏识孤明,《楞严》积因,影现心目。经言,如汝昔年,睹一奇物,经历年岁,忽然覆睹,记忆宛然,曾不
遗失。诚哉是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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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集》所选何新之《秋夜泛舟》三首之一即发出了“人生定何物,扁舟空影中”的慨叹。再如该
集所选文天祥《南华山》云:“北行近千里,回复迷西东。行行望南华,忽忽如梦中。佛化知几尘,患乃与
吾同。有形终归灭,不灭惟真空。笑看曹溪水,门前坐春风。”集本自注云:“六祖禅师真身,盖数百年矣,
为乱兵刲其心肝。乃知有患难,虽佛不能免,况人乎!”文天祥曾为宝祐四年状元,官至右丞相兼枢密使。
他自认“一介寒微,两朝知遇”,“君恩天大,若为报称之图;流俗波颓,常有激昂之志”。就是这样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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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挽救国难百折不挠的儒家忠臣,在邦国倾覆之际,也对人生的空幻与身世的飘零感触颇深。祥兴二年
(1279)二月六日,陆秀夫负幼帝蹈海。被俘在元营的文天祥亲睹宋室彻底覆灭,“痛苦酷罚,无以胜堪”
(《集杜诗·南海第七十五》序),赋《哭崖山》诗以寄哀:“宝藏如山席六宗,楼船千叠水晶宫。吴儿进退寻
常事,汉氏存亡顷刻中。诸老丹心付流水,孤臣血泪洒南风。早来朝市今何处,始悟人间万法空。”又其
《遣兴》二首之一亦云:“岂料乾坤成堕甑,始知身世是虚舟。遥怜海上今尘土,前代风流不肯休。”正是家
国倾覆这样的浩劫奇变与血泪之痛,使文天祥“始悟人间万法空”“始知身世是虚舟”,对佛道义理有了切
肤的体悟。崖山战后,文天祥被解送大都。五月十八日路过南华寺,宿寺门下,因闻六祖慧能真身为乱
兵所毁,感而作《南华山》:既然人生如梦、有形终灭,不如随缘任运、安住当下,姑且在曹溪之畔歇歇脚,
披襟笑迎那和煦的春风。
对佛道义理有所体悟的遗民,有时还会试着用出世间的佛眼道心审视人生,进而对属于世间法的儒
家伦理纲常展开反思。文天祥历来被看作儒家理想人格的化身,然《天地间集》所选其《逢有道者》却云:
“谁知真患难,悟此大光明。云散天仍在,风休水自清。功名几灭性,忠孝太劳生。此意如能会,神仙亦
可成。”诗题集本作“岁祝犁单阏、月赤奋若、日焉逢涒滩,遇异人指示以大光明正法,于是死生脱然若遗
矣。作五言八句”。据此,知至元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在大都狱中,道人李灵阳示以大光明正法,天祥有
所悟而作是诗。所谓“大光明正法”,当为道教内丹修炼的一种方法。道教认为,人自道体禀赋真性,即
禀有一点光明,缮性修道就是扩充这点光明,使之愈聚愈大,积成“大光明”,达到通体光明、光莹皎洁的
境界,性就与道相合,打成一片 。诗人身陷囹圄,性命危在旦夕,没想到还能得异人指点,领悟大光明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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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机缘可谓殊胜。“云散天仍在,风休水自清”,乃用形象化的语言描绘悟道后的境界:什么千磨万难,都
① 王义山:《稼村自墓志铭》,李修生主编:《全元文》第3册,第194页。
② 钱谦益:《佛顶蒙钞目录后记一》,许明编著:《中国佛教经论序跋记集》,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2 年,第
1873页。
③ 文天祥:《谢皇太后表》,熊飞等点校:《文天祥全集》,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07页。
④ 文天祥:《谢丞相》,熊飞等点校:《文天祥全集》,第251页。
⑤ 文天祥著,刘文源校笺:《文天祥诗集校笺》,第114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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