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54 -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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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集》:赵宋遗民的另一部“心史”
《天地间集》所选郑协《钱塘晚望》云:“钱塘江上夜潮过,秋静寒烟白露多。吴越青山明月里,舟人齐
唱异乡歌。”吴越风景不殊于往时,但现在船夫为了讨好北人游客或赶时髦,竟然齐声高唱起了异乡(北
方)的歌谣。此情此景,让遗民情何以堪!
每个民族的文化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不同民族文化的交融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不过,宋遗
民对北人统治者及其文化的“诧异”感背后,蕴蓄的是正义、深沉的民族反抗情绪与故国之思,故也值得
同情、理解。
三、闲适与郁怅:隐居的政治意涵
当蒙元统治慢慢巩固下来后,“出还是处”便成为摆在由宋入元的士人面前的重要问题。正如梁栋
《送李北山归建康》所云:“四方已一气,我今将安归。”大多数遗民选择了在山林、田园中隐居。然而,遗
①
民之隐居,与长沮、桀溺、接舆等古之逸民不同。逸民之隐居,是在寻求不同于“仕”的另外一种圆满、自
足的人生价值,是非政治性或者说超越政治的。如《击壤歌》即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
田而食。帝何力于我哉!”而深受儒家“内圣外王”之道影响的遗民,因为有着自觉的遗民意识,故其隐
②
居行为与政治存在欲断难离、既恋又痛的纠葛:一方面,他们即使在隐居时,也不愿或难以忘怀“赵宋的
政治”——亡国之痛、故国之思、旧君之恋以及与之同体的治平之梦;另一方面,他们期望通过隐居脱离、
实际上却又无法逃避“蒙元的政治”——征召的利诱威逼、役税的压榨椎剥、官吏的诋诃姗侮等。换句话
说,隐居是遗民积极地保持对赵宋的政治操守并消极地否定蒙元政治的一种方式。梁栋《野水孤舟》云:
“前村雨过溪流乱,行路迷漫都间断。孤洲尽日少人来,小舟系在垂杨岸。主人空有济川心,坐见门前水
日深。袖手归来茅屋下,任他鸥鸟自浮沉。”“济川心”暗指经世济民、复国报主之理想,“水日深”隐喻沧
③
海横流、蒙元入主之现实。理想已然破灭,索性隐居茅屋,袖手旁观新进之表演。诗人的政治关怀于此
展露无余,虽然是比较隐晦的。
《天地间集》所选王仲素《归去词》更可看作遗民选择隐居时的宣誓书:“种松雨濯发,折笋春堕指。
长啸归去来,沧江一天水。”诗人先摄取隐居生活中的两个“小惬意”,为下文蓄势。接着通过一声“归去
来”的决绝之啸,发出了“沧江一天水”的领悟、自矜与超脱。既然不认同蒙元统治却又无可奈何,那就去
隐居吧:大自然中风雨可以濯发、春笋可以当餐,一点儿也不逊于“肉食者”的钟鸣鼎食、裘马轻肥;沧江
里水阔天空、鱼跃鸥翔,足以游心恣欲、纵目骋怀,还不快“长啸归去来”呵!诗人的言辞是何等决绝!然
而,这只是此诗的表面意蕴。如果我们联系中国诗学的比兴、象征、双关等传统,便会发现,这份决绝、自
矜与超脱背后,涌动的是深沉的悲痛、眷恋和坚持。“天水”为赵氏郡望,且崖山兵败后,陆秀夫抱幼主投
海自尽,宋朝从此彻底覆亡,故遗民常望“崖山”“天末”或“东向而哭”哀悼 。他们在诗中也用“天水”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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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赵宋王朝,表达眷恋之情。如文天祥《集杜诗·陆枢密秀夫第五十二》:“炯炯一心在,天水相与永。”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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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衍《汴京怀古》:“土暗尘昏天水碧,风轻雨过女真黄。无人可语宣和事,九些陈留酹一觞。”“天水”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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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真”相对,正是双关宋、金。“长啸归去来,沧江一天水”,也是诗人欲以隐居保持对大宋政治操守之宣
① 杨镰主编:《全元诗》第11册,第78页。
② 郭茂倩编:《乐府诗集》卷83,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1165页。
③ 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第69册,第43632页。
④ 方勇:《南宋遗民诗人群体研究》,第173—174页。
⑤ 文天祥著,刘文源校笺:《文天祥诗集校笺》,北京:中华书局,2017 年,第 1417 页。文中凡引文天祥诗除特别注
明者外皆据此本,不再另行出注。
⑥ 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第69册,第4337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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