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52 -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5期
P. 52
《天地间集》:赵宋遗民的另一部“心史”
堪回首,最后能活下来,实在是侥幸。
遗民不管是否曾进行过抵抗,作为罹遭兵祸的幸存者,其九死一生、刀尖捡命的经历,无疑给他们的
心灵带来莫大震悸,这在其当时纪行或事后思痛的诗文中多有体现。丙子(1276)国变,刘诜九岁,随家
人避兵逃窜于深山岩石间,忽然“道逢哨骑落髇箭”,情急之下,“仓皇奔匿道旁家”,偷眼望去,“弓槊穰穰
短墙见”。也许是因为没有发现他们,这队大兵又到他处打劫去了,他们因此得以幸免:“当时脱命五步
间,店叟焚香身手颤。”死神擦肩而过后,店主焚香感谢上苍保命之恩,身、手还在不停地颤抖。夜晚,诗
人全家投宿亲戚家,“又闻士兵在岭外,肝脑满地红模糊”。这样兵间偷生的日子竟然持续了四五载。六
十多年后,刘诜作《感旧行》回忆起来,仍然心有余悸。《天地间集》所选王曼之的短诗《西窗》,则用比兴手
法借猿抒臆:“西窗枕寒池,池边老松树。渴猿下偷泉,见影忽惊去。”猿猴渴极,从松树上吊到寒泉里取
饮,未料被水中自己的倒影吓得惊慌失措,赶紧转身逃命。这不正是遗民逃命于兵间,草木皆兵心态的
真实写照?在蒙元暴力统治下,此等心灵创伤终身难愈。王沂孙作于晚年的《齐天乐·蝉》仍在抒写那种
“
风声鹤唳、忍气吞声的惊悸:一襟余恨宫魂断,年年翠阴庭树。乍咽凉柯,还移暗叶,重把离愁深诉。”
①
对于由宋入元的南人而言,兵祸尚是暂时的灾难,蒙元统治渐趋稳固后的生活更是漫漫长夜。元初
政治腐败,“科目又废,所除官多贪污杂进之流”。他们以贿赂得官,急于求偿,将江南视为财源,“寒就
②
江南暖,饥就江南饱”,“擅科横敛,无所不至”。于石《邻叟言》“悍吏猛索租,椎剥及鸡狗”,是当时苛
⑤
④
③
捐杂役重压下民不聊生的形象写照。士人之家也难幸免,反倒成为被盘剥、奴役的主要对象。宋代以文
治世,士人可以通过科举成为官员,享有崇高的社会地位,徭役和丁税也由国家豁免。入元之后,科举停
废,士人不仅断了原先的荣华显达之路,甚至连保持自身独特身份的“儒户”户籍也难落实。史载,江南
士人的“儒户”户籍在至元二十七年左右才基本确定下来,此前,儒士“混同编氓”,需要承担差发及徭役,
即使儒籍确立后,“有司奉行不至,儒者杂于编户”,“武夫豪卒,诋诃于其前;庸胥俗吏,姗侮于其后”,
⑥
⑦
受到非礼、科役烦扰的情况非常普遍,很多士族因此破产 。黄节山自述:“吾世业儒,宋乾道中,曾大父
⑧
魁天下……不幸陵谷迁夷,世禄之胄降为编户。官吏特不喜儒,差徭必首及之,以故吾家无中人百金之
产,而里中之役一二岁必间及焉。曩者,吾父因役毁家,吾幼而早有事焉,长而又有事焉,筋力疲于将迎,
精神弊于期会。泰山之虎,搏噬不尽则不止,吾不获已,弃家北出。”不少士人跌到社会底层,当时流行
⑨
的“九儒十丐”之说,虽非真实推行的制度,但于此也可略窥士人的社会地位之低及其遭受的歧视,他们
甚至发出了“奈此乾坤无路何”的哀嚎。
⑩
而且,蒙元实行民族压迫、歧视政策,将全国人民根据种族和归附先后分为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四
等,南人地位最低,饱受歧视。朝廷中书省、枢密院和御史台等中枢部门,“其长则蒙古人为之,而汉人、
① 唐圭璋编校:《全宋词》,第3357页。
② 苏天爵:《大元赠中顺大夫兵部侍郎靳公神道碑铭》,陈高华、孟繁清点校:《滋溪文稿》卷 7,北京:中华书局,
1997 年,第98页。
③ 揭傒斯:《题芦雁四首》之四,杨镰主编:《全元诗》第27册,第244页。
④ 王恽:《特选行省官事状》,杨亮、钟彦飞点校:《王恽全集汇校》卷92,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3765页。
⑤ 杨镰主编:《全元诗》第13册,第296页。
⑥ 张铉纂修:《(至正)金陵新志》卷9“儒籍”,元至正四年(1344)刻。
⑦ 陆文圭:《送萧仲坚序》,李修生主编:《全元文》第17册,第521页。
⑧ 陈得芝:《论宋元之际江南士人的思想和政治动向》,《南京大学学报》1997 年第 2 期;申万里:《元初江南儒士的
处境及社会角色的转变》,《史学月刊》2003年第9期。
⑨ 陆文圭:《送黄节山序》,李修生主编:《全元文》第17册,第516页。
⑩ 梁栋:《四禽言四首》之三,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第69册,第43631页。
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