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26 -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5期

弦音惓惓：南宋遗民情怀与元明浙操江操琴曲

对于遗民琴人来说，琴无疑与诗一样，是其抒发心迹与情怀的重要凭借，流传下来的证据便是经他
们演绎和创作的琴曲。遗民演绎琴曲中，遗民色彩最为突出的莫过于《潇湘水云》。

琴曲《潇湘水云》，今所知最早见于明代朱权的《神奇秘谱》，其中对此曲解题云：
是曲也，楚望先生郭沔所制。先生永嘉人，每欲望九嶷，为潇湘之云所蔽，亦寓惓惓之意也。然
水云之为曲，有悠扬自得之趣，水光云影之兴，更有满头风雨，一簔江表，扁舟五湖之志。 ①
因其将是曲作者记为郭沔，近代音乐史上主流的解读，均是结合郭沔经历，从朱权解题中“每欲望九
嶷，为潇湘之云所蔽，亦寓惓惓之意也”之句出发，以开禧北伐、贾似道擅权或元军南下为历史背景，将
《潇湘水云》解释为一首具有对国家、民族忠贞抑郁，甚至愤激情怀的琴曲。笔者经过仔细研究认为，该
曲很可能不是郭沔所作，而是其弟子徐天民所传的一首古曲，且和汪元量颇有关联。其题目和十段标题

意境相一致，所表达的乃是古代文人的潇湘情怀。在此意境表达中，潇湘文学意象情景的“恨别思归”
“和美自得”两个特征，得以完美结合与统一，但孤独幽思仍是其中的主要情感元素和基调，只是在表现
中颇具起伏跌宕而呈豁达深邃之境界。因潇湘情怀中之“恨别思归”意境包含左迁流寓的文学传统，从
而与屈原、贾谊等人的遭遇相关，而“和美自得”之意境又引申出“隐者”情思，故在宋元之际颇能成为遗
民群体的情感寄托。因此之故，应是从元代始，这一琴曲便与遗民心结关联在一起，从而被赋予“以寓惓

惓之意”的思想内涵。但在更多的文人之间，此曲表达幽思情怀的意境，仍在广泛地被接受并加以流传，
以至于清代文人在叙及《潇湘水云》时，仍表达出这种理解与诠释 。由此可见，《潇湘水云》在流传中实
②
际应有不同版本，被著录于《神奇秘谱》等琴谱的，是经过遗民演绎的版本。由此再观署名郭沔的《泛沧
浪》《秋鸿》和《飞鸣吟》诸曲，遗民演绎痕迹亦昭然可见。
《泛沧浪》《秋鸿》和《飞鸣吟》均见于《神奇秘谱》之《霞外神品》部分，其中《泛沧浪》的作者被明确记
为郭楚望，而《秋鸿》却不著作者，《飞鸣吟》则明确称“不知何人所作也”。但关于《秋鸿》，后来明清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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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或称朱权所作，或称郭沔所作，还有的称是“贤人避世”所作 。但经过近人考证，非朱权所作已无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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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明）朱权：《神奇秘谱》之《霞外神品》下卷，杭州：西泠印社，2014年，第19页。
② 参见拙文《遗民心结抑或潇湘情怀——琴曲〈潇湘水云〉解题及意境新探》，《新宋学》第八辑，上海：复旦大学出
版社，2019年 9月。按：关于琴曲《潇湘水云》的解题与意境，早有质疑，如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北京古琴会编《古
琴曲集》中的“琴曲介绍”谈到《潇湘水云》（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1962年）时称：“据一般琴曲解题介绍：由于当时的封建
王朝腐败不堪，对异族的侵略无能为力，作者在潇、湘水畔北望九嶷山被云雾所遮蔽，有感于时势，作此曲以表达他的忠
贞抑郁的情绪。按照这种理解，应当从音乐中听出忧闷的情调，但是我们宁可承认它是一幅美丽的风景画。乐曲中利用
按指荡吟的手法，以及不同音色迭次呼应等手法所创造的水光云影、烟雾缭绕的艺术境界，是非常吸引人的。”（第8页）郑
祖襄《郭沔的生卒年与〈潇湘水云〉的创作年代》（《音乐研究》2010 年第 5 期）引述此段文字，似乎亦同意此看法。马如骥
《〈潇湘水云〉题解辨析》则结合曲中十段标题“洞庭烟雨”“江汉舒晴”之地名，质疑在潇湘汇合处望九嶷的可能性及郭沔
的情怀。该文曾于 2001 年发表于醒心琴韵网、中国古琴网。2002 年 3 月，修订稿发表于《琴道》创刊号及拙风文化论坛
网，后又作修订，收入氏著《潇湘水云及其联想——马如骥古琴文集》，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5 年。王风《琴学存稿：
王风古琴论说杂集》（重庆：重庆出版社，2016 年）之《琴话》部分谈到《潇湘水云》时称：“通过《潇湘水云》表达对南宋局势
的看法，展现爱国主义精神，那就扯过了。”（第212页）然而，后又有陈秉义、杨娜妮《中国古代契丹—辽音乐文化考察与研
究》（上海：三联书店，2018年），以伪书《雅音琴谱》为凭，将《潇湘水云》的存在时间提前到辽大康六年（1080）进行讨论，否
定为郭沔所作及既往对此曲之认识。严晓星先生于 2022 年 6 月在《条畅小集》微信公众号发文《别一本正经地把当代伪
书当宝贝研究》，予以指谬。
③ （明）朱权：《神奇秘谱》之《霞外神品》下卷，第17、36、37页。
④ 分别见：《琴曲集成》第14册《五知斋琴谱》，第567页；第1册《梧冈琴谱》，第459页；第3册《西麓堂琴统》，第203页。
⑤ 参见刘恩飞：《〈秋鸿〉作者并非朱权——附见倪瓒诗文所涉琴曲略考》，《琴道》第 4期，吴声琴学研究所刊，2003
年7月；严晓星：《〈秋鸿〉年代新证》，《书品》2010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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