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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2 年第 5 期
泉,我们就应该并且必须始终肯定人的非社会性,而不是试图否定和取消它。如果和平本身是依靠人的
对抗性才得以实现的,我们如何能够达到永久和平呢?如果和平只是人的力量因战争而衰竭的结果,那
么这样的和平是否还值得我们肯定和向往,而体现人的力量的战争又是否需要加以完全否定和排斥呢?
显然,在这种情况下,所谓和平只能是两种或多种力量之间相互抗衡所形成的暂时平衡。我们必须接受
我们只能永远处于由“不合群性”所导致的对抗和战争状态,而不可能指望这一状态会有朝一日转变为
不再有任何对抗和战争的永久和平。康德认为对抗和战争阻碍和威胁着人类文明的发展,迫使人类“寻
求平静和安全”。而尼采提出人真正需要和追求的其实是权力意志,人愿意为此去投入战斗,不惜冒险
和牺牲。“人是某种应当被克服的东西。那么就过着你们服从和战斗的生活吧!长命又有何相干!哪个
战士想要受到保护!”由于权力意志总是在追求更多更大的权力,而只有力量的对抗和战争才能使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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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志更加强大,由此人类的未来只能是更多的对抗和战争。“不是满足,而是更多的权力;根本不是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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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战争;不是德性,而是卓越。”在尼采看来,战争始终是所有过于内向和过于深沉的英才的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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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有所伤害也不乏疗效。这样尼采就基于其对权力意志的肯定,针对人类的未来提出了一种与康德
正相对立的理想:不是由理性和道德进步带来永久和平,而是由权力意志较量形成永恒轮回。
值得注意的是,康德和尼采在肯定和平或战争具有终极意义的同时又不得不做出让步,承认对方的
某种存在形式。康德虽然看到战争对人类文明的威胁,主张通过理性启蒙构建世界公民状态以维持和
平,但他也肯定了战争作为通向和平的手段的积极意义。“在人类目前所处的文化阶段里,战争乃是带动
文化继续前进的一种不可或缺的手段。唯有到达一个完美化了的文化后——上帝知道是在什么
时候——永恒的和平才对我们是有益的,并且也唯有通过它永恒的和平才是可能的。”康德希望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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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普遍法治的公民社会并不是取消了对抗性的社会,而是同时具有最高度的自由和最彻底的对抗性亦
即对人的自由具有精确规定的社会。在这样的社会里,一个人的自由可以与别人的自由共存从而使得
每个人的自然秉赋都得到发展。他用森林里的树木的比喻来形容,通过公民的结合,使得人的自私自利
的倾向性表现出良好作用:每一株树木都力求攫取别的树木的空气和阳光,于是就迫使双方都要超越对
方去寻求,并获得美丽挺直的姿态。不约而同的是,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也使用了“山上的
树”的类似比喻:“它越是想长到高处和光明处,它的根就越是力求扎入土里,扎到幽暗的深处,——深入
到恶里去。” 可见,康德和尼采都关注人类的成长和未来的命运,肯定了人与人之间的竞争及其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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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康德同时关注个人和社会,在肯定人的非社会性的同时也肯定人的社会性,而尼采更加关注个体,
把“成为你自己”当成人类的最高价值。与此同时,尼采对和平也并未一味否定,而是把和平当成是由于
双方力量均衡而导致的一种暂时的状态。“你们当热爱和平,以之为新战争的手段。而且当爱短期的和
平甚于长期的和平。”这与康德所谓和平是依靠人的对抗性才得以维持的观点有相通之处。他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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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差异在于,康德只是肯定战争作为手段的价值,其理想仍是人类通过理性的道德法治建构实现永久和
平,而尼采则肯定战争本身的价值,把人类的战争视为永恒轮回,和平只是通向战争的手段。尼采希望
实现人的本能的神圣化,他心目中的超人典型主要是哥德等艺术家,而非战争狂人。这与康德要求通过
发展人的理性和道德避免战争造成人类科学艺术的毁灭并不矛盾。可见,虽然康德和尼采分别倾向于
和平和战争,但他们在偏重其中一方的同时也对另一方做出了让步和妥协,承认了对方存在的某种合理
性。尽管如此,他们分别把和平与战争作为终极目的仍有其偏颇。和平与战争之间存在着复杂关系,只
是将两者完全对立起来并最终选择其一,实际上不仅不能处理好它们之间的关系,反而加剧了两者的紧
张。试图依靠理性和道德超越人的本能达到永久和平,或将人的本能神圣化以美化战争,都不可能真正
解决和平与战争的问题。从这一点上看,康德和尼采关于和平与战争的认识都有各自的局限,两者的张
①④⑤ [德]尼采著,孙周兴译:《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67,58,66页。
② [德]尼采著,余明锋译:《敌基督者》,《尼采著作全集》第6卷,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年,第210页。
③ [德]康德著,何兆武译:《历史理性批判文集》,第75-7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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