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168 -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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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与战争的张力

                   时间的牢笼之中,并不自由。只有将“我意愿”转变为“我在”,我的意志能够对我的过去说“我曾如是意
                   愿它,我将如是意愿它”,我才接受了我的过去,与时间达成和解。这也就是尼采所谓“命运之爱”。“我
                   在”看似是对“我意愿”的解救,而实际上这种解救正是通过永恒轮回实现了对“我意愿”的永恒肯定,这
                   也同时是对战争的永恒肯定。由此理性对于意志的统治就被彻底推翻,战争吞噬了和平,黑暗吞噬了光
                   明。尼采本人正是在这种思想的引导下走向自己发疯的悲惨结局。与尼采不同,老子面对人的欲望始
                   终保持清醒,主张用自然加以制约和平衡。老子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
                   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三十七章》)“祸莫
                   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四十六章》)“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
                   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六十八章》)“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四十五
                   章》) 。这样,与尼采对欲望的超越导向对战争的永恒肯定相反,老子对欲望的警觉通向了自然的和平。
                       ①
                       尼采从“你应”向“我要”和“我在”的转变表现出西方哲学在经历主体性危机之后试图超越主客对立
                   的倾向。在反对主客对立这一点上,尼采与老子有相似之处,但他们的立足点完全不同:老子是“尚未”,
                   尼采是尝试“克服”。这体现在他们喜欢使用的一个相近的隐喻之中。尼采用孩子代表精神的三种变形
                   的最后阶段,老子则用“婴儿”来形容道的自然无为状态。老子说:“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
                   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知乎?天门开阖,能无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为乎?生
                   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十章》) 这里的“婴儿”是一个主客尚未区分的形
                                                                           ②
                   象,婴儿的活动是自然的,呈现出无知和安宁。与此相应,道的循环运动也是朝向安宁的不断复归。相
                   反,尼采的“孩子”指向未来,表现出主动性和创造性,孩子被视为一个新的开端,一个自转的轮子。尼采
                   称救赎过去的意志是“创造性的意志”,尼采的永恒轮回不是向过去的回归,而是面向未来的自我创造。
                   洛维特说:“尼采彻底经历和思考了《圣经》的‘你应该’向现代的‘我要’的转变,但却未能完成从‘我要’
                   到宇宙小孩的‘我在’的决定性步骤……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是那样绝望地告别了任何原初的‘对大地的
                   忠诚’,和在天幕下永远安全的情感,以至他那把人类命运与宇宙宿命统一起来,并把人‘改写回大自然’
                   的努力,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如果不能实现从“我要”到“我在”的转变,人类就会停留在由“我要”所
                                                ③
                   引起的持久的战争之中,这种战争因为不再有“你应”的制约而对人类变得无比危险。尼采个人的不幸
                   命运同时也预示着人类正在陷入前所未有的战争深渊而难以自拔。
                       尼采与法西斯主义的关系是一个长期争论不休的问题。施特劳斯的看法相对比较公允:“理解尼采
                   对我们这些社会科学家来说有额外的益处,在这种理解过程中,我们能够理解法西斯主义最深刻的根
                   基。但尼采不是一个法西斯主义者。法西斯主义只是尼采所意指的东西的一个愚蠢缺陷。可以说,尼
                   采与法西斯主义有某种联系……某种程度上,尼采是法西斯主义之父这个粗浅的表述含有真理成分。”
                                                                                                              ④
                   尼采鼓吹超人和战争,他没有充分预见到现代技术的巨大进步使得战争不仅不能使人伟大,反而足以毁
                   灭整个人类。现代战争的毁灭性迫使我们重新思考老子的和平思想,后者正是对尼采的战争狂热的有
                   力纠正和平衡。从老子的角度看,仅从“我思”和“我要”转向“我在”仍是不够的,因为只有“我在”,就必
                   定会与“他在”形成对立,引发冲突。老子说:“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
                   生。”(《七章》)王弼注曰:“自生则与物争,不自生则物归也。”只有消除人的自私和由此引起的战争,人才
                   能获得真正的自由。“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
                   弗居。”(《二章》)“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四十九章》)“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十七
                   章》) 这就要求从“我在”进一步转向“自在”,也就是每一个人与他人和世界的共在。老子的“为无为”包
                       ⑤

                       ①②⑤    王弼注,楼宇烈校释:《老子道德经注校释》,第90—91、125、171—172、123,22—24,19、6、129、40页。
                       ③ [德]卡尔·洛维特著,李秋零、田薇译:《世界历史与救赎历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47页。
                       ④ [美]施特劳斯讲疏,[美]维克利整理,马勇译:《尼采如何克服历史主义——尼采〈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讲疏》,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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