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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2 年第 5 期

             我们对事物的日常态度,也包括进行科学探究的理论态度。而自然态度之所以成为出发点,恰是由于先
             验维度不在其外而在其中,它总是静默地发挥着作用从而实现着自然态度本身。换言之,为了能够识得
            “庐山真面目”,观察者必须从中走出来,以便获得一个外在视角,悬搁便是确保这一视角的手段。在《危
             机》中,胡塞尔曾用“平面生活”和“深层生活”来分别形容自然态度与先验态度下的状态 。在胡塞尔看
                                                                                            ①
             来,平面上任何一处都不可能使我们获得关于这一生活运转方式的全貌,除非能够跳离它,在“高处”或
            “深处”检视它。正如胡塞尔自己后来反思的,这一譬喻远比《观念I》中“排除世界以获得剩余物”的说法
             来得准确 。先验现象学所寻求的并非去除掉世界后所剩余的意识领域——这是对胡塞尔现象学的某
                     ②
             种误解,也并不只是剥除了偶然性的本质之物,而是整全者,或存在者之整体。凭借现象学还原,我们从
             对局部对象域的聚焦中解放出来,从向来置身于其中的背景视域即世界中跳脱出来,从而看到事物何以
             并不只是它自身而必然关联于一个构造着它的意识生命,以及进一步地,这一构造着的主体何以在一开
             始就处在一个预先被给予的、与他人共在的生活世界之中。在这里,存在者整体既不是自然态度下素朴
             的实在论者们所见的实存物的全体,也不是与世界切割开的主体意识领域,而是先验主体—世界这一关
             联整体。
                 因此,胡塞尔现象学给予我们的最重要的发现之一在于,世界之所以如此这般,并非因为它将其自
             在的形貌原封不动地加于我们的头脑之中,而是意识成就的结果。这一成就并不必然是意识主体主动
             的赋义,也绝不仅仅是认知层面上的成就,而是关乎我们身体性的存在、在历史与传统中习性的被动养
             成、与他人的共在等等。胡塞尔现象学之所以具有持久的生命力并影响着后来无数思想家,恰是因为他
             为这一“成就”所赋予的丰富内涵。当我们用“意向性”一词来统括这一成就时,必须谨记这一概念事实
             上包含了不同层级和样式——感性与知性的生命有多丰富,意向性就有多丰富。
                 我们会在这里遭遇胡塞尔现象学方法的某种奇特之处,虽然把对自然态度的悬搁作为还原的第一
             步,但这第一步却并不容易迈出。悬搁作为开端似乎隐含了某种循环:一旦悬搁了自然态度下的存在信
             念,实际上就已经在进行还原了。或者说,先验维度的呈现并不跟随着悬搁而来,而是已经蕴含在了悬
             搁之中,悬搁本身就是揭示,悬搁甚至预设了揭示:如果想要把某样东西放到括号中,我们难道不必须先
             看到它吗?
                 本文虽然探讨了还原的步骤,但是却并没有完全回答还原之动机的问题。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初始
             的现象学家,一个总是已经在自然态度中生活着的思想者,是什么促使我们离开这一生活进行悬搁和还
             原呢?或者说,自然态度本身有怎样的“不足”或“匮乏”使得我们要去超越它?胡塞尔在追求一种别样
             的生活吗?现象学最终将把人类引向哪里?


                                             二、现象学的深层动机


                 从胡塞尔对笛卡尔的肯定中,可以找到现象学的部分动机:一种有关哲学的理想。在《笛卡尔式的
             沉思》一开始,胡塞尔就表明了笛卡尔的沉思对今天的哲学生活仍具有意义。在胡塞尔的解读中,笛卡
             尔的目标在于为哲学确立一种全新形态:哲学必须成为一门建立在绝对基础之上的科学。胡塞尔将他
             所处的时代类比于笛卡尔的时代,并指出这一时代的哲学亟需革新,一如笛卡尔推动了当时的哲学革命
             那般。胡塞尔写道:“我们所有的并非同一的、充满活力的哲学,而是无限生成着、但却彼此毫无关联的



                 ①   Edmund Husserl , Die Krisis der europäischen Wissenschaften und die transzendentale Phänomenologie , ed.
             by W. Biemel,1976,Den Haag:Martinus Nijhoff,p. 121. 中译本参考张庆熊译:《欧洲科学危机和超验现象学》,上海:
             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
                                                     .
                 ②  Edmund Husserl,Erste Philosophie(1923/4) Zweiter Teil:Theorie der phänomenologischen Reduktion(1959),ed.
             by R. Boehm,The Hague:Martinus Nijhoff,p. 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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