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142 -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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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实在论与观念论
能性,因此“取消世界”的可能性不是依然得到了保留吗?如果单纯从本质现象学来看,本质可能性确实
无待于其任何现实化的存在与否,换言之,个别的事实可以别样地存在甚至不存在,这都不影响作为其
理性根据的本质自身的有效性。然而胡塞尔指出,超越论自我的事实与本质的关系是一种特殊情况:
“若无事实的超越论自我,超越论自我的本质就是不可思议的。”(Hua XV,385)与一般的经验事实不同,
超越论自我是绝对自身被给予的,我的现实存在是“一个绝对的、不可撤销的事实”(Hua XIV,155)。超
越论自我的一切本质可能性都与我的现实性此在地相关,都只是后者的可能变式。这些变式若与我的
现实存在相互矛盾,它们作为实在可能性就被排除了,沦为纯粹理论上的观念可能性。既然物及实在世
界通过我的现时意识的现实经验实现自身,即如其被经验那般地存在,那么它也就最终实际地排除了
“取消世界”的可能性。
关键的问题是,超越论自我的事实具有怎样的存在学性质?如果把它仅仅理解为日常经验意义上
的个体化的世间存在者,而如上述,现实世界的实在性又取决于这一事实,那么我们就有把超越论现象
学歪曲为施蒂纳式的绝对唯我论的风险。更一般地说,把世界整体建基于它的一部分之上,这无异于拔
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如果我们顺着胡塞尔赋予的“绝对事实”这个标签的指引,把超越论自我理解
为黑格尔式的作为精神实体的绝对主体,那么胡塞尔的超越论观念论就只不过是德国古典绝对观念论
的一个心理学化版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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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特的是,与大多数胡塞尔批评者坚持第二种解释不同,大多数胡塞尔辩护者倾向于采纳第一种
解释。这番理论景象显然是 20 世纪以来自然主义主导欧美(尤其英语)学术界的产物。当然为了规避
上述明显的唯我论陷阱,研究者通常选择弱化实在世界对超越论自我之依赖性的形而上学意义,声称这
种依赖性不是一种存在学上的还原关系,而只是在现象学态度下的构造关系。对于超越论构造与实在
世界的关系问题,研究者们的理解也各有不同。有的认为悬搁排除了世界的存在问题,超越论主体构造
的是世界的意义 ,现象学首先是一种意义哲学 ,当然完全可与实在论立场相容;有的则主张超越论还
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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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使自然态度下构造的客观性作为现象显现出来,加深了我们对自然生活的理解,因此现象学不仅不反
对,而且“保护”乃至“辩护”了日常经验的实在论。按照这类观点,既然胡塞尔所谓超越论自我对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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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构造只是对自然生活的意义结构的解释,也就不仅没有否弃,反而保留了自然态度,那么现象学就必
然接受自然态度下的一个基本事实:超越论自我首先是在世界之内现实存在的,而且自我的这种实在存
在是它从事一切活动包括现象学还原的前提。
首先,超越论现象学不关涉存在问题因而形而上学中立的说法显然不成立。胡塞尔公开宣称:“如
果对存在的最终认识真的可以称为形而上学的,那么单子论的结果就是形而上学的。”(Hua I,166)单子
论的形而上学结果,就是客观世界被把握为由我的唯一的、确然事实的自我所规定的唯一的单子共同体
拥有的唯一的世界,这正是本文第二部分的论述已然隐含的结论。
超越论现象学“辩护”实在论的论调,则因为涉及现象学态度与自然态度的关系,更为复杂。这种观
点的核心理由是:超越论还原虽然悬搁了自然态度对世界存在的设定,但是并未彻底取消实行着这一设
定的自然生活,反而以之作为反思的课题,使存在设定活动本身作为现象被给予,即获得最终的有效性。
① 因此,被扎哈维当作两个相互独立的、只是在超越本质可能性的意义上共享“形而上学”之名的课题来处理的问
题,即实在对心灵的依赖性与超越论生活的事实性(Dan Zahavi,Husserl’ Legacy. Phenomenology,Metaphysics and
s
Transcendental Philosophy,p. 203),在胡塞尔本人那里其实最终是同一个问题。
② David Carr,The Paradox of Subjectivity:The Self in the Transzendental Tradition,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p. 74,p. 108.
③ Steven Crowell,Husserl,Heidegger and the Space of Meaning,Evanston,Ill.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2001,
p. 5.
④ 蔡文菁:《在先验观念论与常识实在论之间——胡塞尔与麦克道尔》,《哲学研究》2016年第11期。
⑤ 赵猛:《胡塞尔的唯心论与实在论》,《哲学动态》2018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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