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146 -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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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与方法
深层动机。借助胡塞尔对伦理生活之本质结构及特征的思考,本文进而阐明伦理生活何以是方法,以及
“方法”概念在胡塞尔哲学中的独特意义。这一考察也将充实我们对现象学动机的理解,作为严格科学的
哲学以及哲学对生活世界的反哺最终建立在人性向着最高价值奋进这一根本上可能的生活样式之中。
一、从自然态度出发
现象学最初展现为一门有关本质的描述心理学。在《纯粹现象学和现象学哲学的观念》第 1 卷(以
下简称《观念 I》)时期,胡塞尔对现象学方法论有了更自觉的检视,并逐渐转向了先验现象学:现象学不
仅是对意识之本质的考察,更是对意识作为先验维度的揭示。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转向并非仅仅为意识
附加上某种功用,而是揭示了一个崭新的对象域。具体而言,先验意识不再只是一个与外部世界并列的
存在区域,现象学的工作也不只是对这一区域进行本质描述。在现象学的观照之下,意识是世界如此显
现的可能性条件,意识内在地关联着世界。在胡塞尔看来,要把握意识的这一先验特性,就必须展开先
验还原。
先验还原的第一步在于“悬搁”(Epoche)。胡塞尔虽然借用了这一古代怀疑论者的概念,但现象学
悬搁的对象与意义却不同于皮浪学派。现象学家所要悬搁的不仅是对于具体事态的判断,更是自然态
度下对存在的一般设定,或者说,对存在的牢固信念。自然而然地,我们相信面前的事物和他人的存在,
相信不能亲见的事物的存在,甚而相信一个世界整体的存在,它广袤无垠,跨越古今。这样一种信念再
“自然”不过:它根深蒂固又令人毫不察觉,作为一切个别信念或认知的背景而存在。如何能够悬搁这一
态度或信念?在《观念 I》这一向先验现象学转向的重要著作中,胡塞尔借助了笛卡尔的普遍怀疑方法。
在笛卡尔那里,怀疑的念头一起,有关世界中各类事物的信念便渐次产生了动摇。对笛卡尔而言,如果
不凭借理性之光,怀疑的入侵便会时刻来袭,使我们无法心安理得接受世界。而在胡塞尔这里,怀疑的
方法并不导向怀疑的消除,或者说,与笛卡尔的形而上学不同,现象学并不试图凭借理性重铸有关世界
的信念。现象学“悬搁”的真正含义在于使得自然态度下的信念失效。因为,当我们由此进入一种“非自
然”的态度中,暂时不让这些信念发挥作用时,便能够回溯到信念本身及其产生的源头,也即先验意识
那里。
事实上,从笛卡尔的普遍怀疑过渡到先验还原,这只是胡塞尔所思考的通向先验现象学的道路之
一。当然,它无疑是贯穿胡塞尔思想始终的非常重要的一条道路,以至于在《笛卡尔式的沉思》中,胡塞
尔写道,“笛卡尔的沉思是哲学反思(思义)的原型”。正如一些学者所指出的 ,胡塞尔从未真正放弃笛
②
①
卡尔式的进路,这意味着对胡塞尔而言,先验现象学是对笛卡尔哲学动机的彻底化,并且现象学还原可
以在特定意义上被理解为笛卡尔沉思的某种变形。
胡塞尔在最后一本著作《欧洲科学的危机以及先验现象学》(以下简称《危机》)中也谈及另外两条通
往先验还原的道路,即心理学的道路和生活世界的道路。在胡塞尔看来,除了对笛卡尔哲学进行彻底
化,也可以从现象学心理学以及对生活世界的考察中逐步转向先验还原。对胡塞尔而言,这三条道路乃
至更多的进路殊途同归,或更确切地说,无论是笛卡尔式的对最确定无疑的知识的理性辩护,还是心理
学对人类心灵领域的追问,或者理解生活世界的本体论企图,都最终会走向在胡塞尔心中作为第一哲学
以及哲学终极形态的先验现象学。
不管从哪一条道路出发,先验维度的显现总是与自然态度的转变联系在一起。这一态度不仅包括
① Edmund Husserl,Cartesianische Meditationen,ed. by E. Ströker,Hamburg:Felix Meiner Verlag,p. 3.
s
② 例如 Sebastian Luft 在他的文章“Husserl’ phenomenological reduction revisited:an attempt of a renewed account”
(Anuario Filosófico,XXXVII/1,2004,pp. 65-104)中所指出的,胡塞尔并没有用生活世界的道路替代笛卡尔式的道路,
而是展现了现象学的两种不同的旨趣和面向。本文则试图将这两条进路联系在一起,表明胡塞尔的哲学理想何以最终
奠立在他对于普遍人性和伦理生活的理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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