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14 -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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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辛弃疾词的象征意象和灵境
壁山河,最终恐仍不免付诸东流水。”“白居易《山鹧鸪》诗云:‘山鹧鸪,尔本此乡鸟,生不辞巢不别群,何
苦声声啼到晓!啼到晓,唯能愁北人,南人惯闻如不闻。’……辛本北人,南来后偏偏遇上不争气的南宋
小朝廷……这正是使得作为北人的辛幼安忧愁不已的主因。”“罗大经揪住‘行不得也’一句不放,真是近
乎痴人说梦也。”王兆鹏考证此词作于淳熙三年(1176)。由于前一年辛弃疾任江西提点刑狱时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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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商的武装叛乱,宋孝宗下诏推赏,先授秘阁修撰,次年又调任京西转运判官,于赴任途中路过造口,作
此词。此时,词人内心欣喜、骄傲,对未来充满了梦想,又交织着失落、不满、怅惘、忧虑。因此,“‘西北望
长安’,当然是思念中原沦陷的故都汴京”。“赣江滔滔而去的江水,让词人联想到了光阴易逝”,“不知道
何时才能受到朝廷重用,让他统帅千军万马,杀向北方,收复中原失地”。而结尾二句,“词人恍然觉得那
是江西的父老在声声挽留他”。“愁余,就是愁予,让我生愁的意思。语出屈原《九歌·湘夫人》”,“辛弃疾
“
内心是把自己看作是屈原的化身”,他就像屈原一样,徘徊在水边,充满了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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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面的摘引可见,古今众多词评家对辛弃疾这首《菩萨蛮》小令词的解读与评析,观点相同的少,
相异的多,相异的观点有的大相径庭,有的更是针锋相对,但大多持论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孰是孰非,难
以判定。词评家们都有一个共识:这是一首成功地运用了比兴象征的杰作,它小中见大,浅中寓深,“不
仅抒个人身世之感,兼有家国兴亡之戚”;“惜水怨山”“慷慨生哀”“血泪淋漓”“宕逸中亦深炼”,堪称“大
声鞺鞳”的《菩萨蛮》经典之篇 ,其所具有的多义性、歧义性、开放性,给现今与未来的读者提供了继续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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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创造性解读与评析的广阔空间。又如上文所举《玉楼春·戏赋云山》,笔者认为:词中所写冲破浮云跃
出的“东南天一柱”,是南宋军民抗金救国意志的象征。吴则夷却说:“此用禅理作词也。慧忠曰:‘念想
由来幻,性自无终始。若得此中意,长波自当止。’浮云翳山山不见,念想幻也。云去山住,性自在也。此
类词似写景,实似偈语。在《稼轩词》又是一格。”我的观点和吴先生的解释简直就是南辕北辙,但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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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据,可谓见仁见智,共同见证与彰显稼轩比兴象征词的多义性、歧义性、开放性。
在辛弃疾词集中,也有一些几乎全篇或白描或彩绘景物,只在结尾一两句于写景中暗含比兴象征,
使词篇陡然提升到象征灵境,并且产生了令人品味不厌、诠释不尽的多义性、歧义性、开放性。《鹧鸪天·
代人赋》是精彩的一例: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
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此词写江西上饶乡村的春景农事。作者像一位丹青妙手,寥寥几笔就描绘出一幅有声有色、动静结
合、远近有致的风景画兼风俗画。画中景物都那么饶有生趣,散发出乡土的生活气息和早春的蓬勃朝
气。词的结尾,作者推出了在溪头早春绽放的荠菜花的特写镜头,并将它同城市中愁风苦雨的桃李花作
强烈对比,顿时使此词上升到一个隐含丰富深邃情意的象征灵境,引发人们对其美妙的象征意蕴的热烈
探寻和讨论。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说:“末尾二句,可见作者之人生观。盖以‘城中桃李’与‘溪头
荠菜’对比,觉‘桃李’方‘愁风雨’摧残之时,而‘荠菜’则得春而荣茂,是桃李不如荠菜,亦即城市生活不
如田野生活也……城市繁华难久,不如田野之常得安适。再推言之,则热心功利之辈,常因失意而愁苦,
不如无营、无欲者之常乐。此种思想与道家乐恬退、安淡泊之理相合。”吴则夷说:“春在野而不在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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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深有寄慨。”邱俊鹏说:词人“由衷地体验和感受到真正的春光是在这广阔的农村。这固然反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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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爱好清新、朴素、健壮的美学观点,但更表现了对城市(特别是官场)熙熙攘攘生活的厌弃。” 余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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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说:“荠菜花不怕风雨,占有春光,在它身上仿佛体现了一种人格精神。”“一方面借荠菜花的形象自我
① 吴小如:《古典诗词札丛》,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400—402页。
② 王兆鹏:《辛弃疾词选》,第23—26页。
③⑤ 辛弃疾著,吴企明校笺:《辛弃疾词校笺》,第1212—1213,981页。
④⑥ 辛弃疾著,吴则虞选注:《辛弃疾词选集》,第246,225页。
⑦ 邱俊鹏:《生意盎然的农村画卷》,齐鲁书社编辑:《辛弃疾词鉴赏》,济南:齐鲁书社,1986年,第36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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