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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2 年第 5 期

此词题为“元夕”，全篇描写南宋都城临安元宵夜的繁华热闹景象。词人绘声绘色，写光写香。粗心
的读者可能只看到一幅满城狂欢的图画。词评家陈廷焯、俞陛云等人更注意词的结尾，把这首词看作是
爱情词、艳体词 。梁启超评析此词是“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见梁令娴《艺蘅馆词选》） 。俞平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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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结尾只用‘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语，即把多少不易说出的悲感和盘托出了。”刘扬忠认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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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孤独美人的形象所反映出来的，就是作者自己在政治失意之后，宁愿幽居，甘受冷落，也不随大流的品
质。”王兆鹏指出：“这位美人，与其说是词人追寻的对象，毋宁说是词人自己的写照。临安人彻夜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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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把杭州作汴州。而英雄辛弃疾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孤独而无奈地审视着这表面繁华却暗藏危机的
社会现实。”可见，从古到今，越来越多的读者看到了这首词表面上是写寻觅美人，其实是用比兴象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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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寄托政治怀抱。但对词人所寄托的情意，却有失落感、孤独感、清醒感、忧患感等不同理解。身兼诗
人、哲人、学者的王国维，在其《人间词话》论述“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之三种境界”时，别出心
裁、独具只眼地把晏殊词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视为第一境界；把柳永词句“衣带
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视为第二境界；而把辛弃疾此词的“众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
在，灯火阑珊处”看作是第三境界，即千百回求之不得却偶然得之的境界，为最高之境界 。正是辛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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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妙的艺术构思，运用对比强烈的美的意象，营构出一个复杂深邃、幽玄缥缈的象征灵境，向古今众多读
者显示出其多义性、歧义性、开放性。此词恰似一朵盛开千载的宝石花，闪射着缤纷多彩、永不熄灭的
光芒。
更令人赞叹的是，辛弃疾在篇幅短小的令词中，也能营造出生动、丰富、复杂、深邃的象征灵境，同样
使读者见识到其多义性、歧义性、开放性。例如，被明人李濂《批点稼轩长短句》誉为“脍炙今古”的《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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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
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此词八句，前二句七言，后六句五言，两句一韵，平仄韵交替。通篇运用比兴象征手法，每一联都引发古
今词评家截然不同乃至针锋相对的见解。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甲编卷一“辛幼安”条云：“南渡之初，
虏人追隆祐太后御舟至造口，不及而还，幼安因此起兴。‘闻鹧鸪’之句，谓恢复之事行不得也。”近人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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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石《宋词举》曰：“‘多少行人泪’，包括不少伤心事，不专指隆祐而言。‘长安’指汴，遥望西北，‘无数’之
‘山’隔之，喻恢复之事难也。”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笔注》卷 1评：“罗大经谓‘闻鹧鸪’之句谓恢复之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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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也’，殊为差谬。稼轩一生奋发有为，其恢复素志、胜利信心，由壮及老，不曾稍改，何得在南归不久
即生‘恢复之事行不得’之念哉！”郑骞《稼轩词校注》卷 1 说：“望长安而青山无数，伤朝士之蔽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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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鹧鸪之句谓还朝行不得也。赣江不受青山之遮，毕竟东流，己则终难东归京师。”邓红梅认为，“可怜

无数山”句的“山”，“就具有了象征阻挠他恢复故土之志的主和派力量的象征意义。而这两句合起来，又
含蓄地表明了作者对中原未复、祖国南北分裂局面的忧心如焚”。“不畏青山遮挡而奔涌东去的流水，也
具有特定的象征意义，它可以象征坚持抗金复土者不屈的斗志和胜利的愿望。”

先师吴小如和学友王兆鹏也各有独到见解。吴先生解释“西北望长安”二句说：“北宋刘攽《九日》
诗：‘可怜西北望，白日远长安’才是辛此词真正的出处。”“刘攽的‘可怜’是感伤情调，辛则为遗憾之词。
盖青山无数，尽在北方。凭吊山河，当然大可怜惜了。”对于“青山遮不住”二句，吴先生说：“山在江畔，再
高大也拦不住江水奔腾……鄙意这两句真正含义，似应解为青山虽无数，却遮不住敌人兵马；而宋室半

①②③⑦⑧⑨⑩ 辛弃疾著，吴企明校笺：《辛弃疾词校笺》，第813，13，14，211，213，214，215，215—12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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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 刘扬忠评注：《辛弃疾词》，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26页。
⑤ 王兆鹏：《辛弃疾词选》，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年，第266页。
⑥ 施议对译注：《人间词话译注》，南宁：广西教育出版社，1990年，第47页。
邓红梅编著：《壮岁旌旗拥万夫·辛弃疾集》，第12—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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