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46 -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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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集》:赵宋遗民的另一部“心史”

                  “《春秋》笔法”,都经过了诗人心灵的折射,都要透过诗人心灵的悸动去审视。所以,郑思肖将自己鼎革
                   之际“以道胸中”“不可遏之兴”的诗文集(主要是诗)命名为“心史”。就创作实际而言,《心史》亦集中表
                   达了遗民郑思肖的“赵宋情结”,真实呈现了他二十多年来“经受的痛苦、激愤、哀愁、幽怨、期待、煎熬”,
                  “是一部磅礴着浩然之气的心灵史”。对此,明人林古度颇为心会,他说郑思肖“愤宋亡国,恨己无名位,
                                                   ①
                   不能灭胡,每有忿懑辄见诸诗文。又以明哲保身,不敢轻露……年已垂老,虑身没而心不见知于后世,取

                   其诗文,名曰《心史》……盖天地间万物可毁,惟有忠义之气托于文字亘古不化……先生之心精凝结,虽
                   不函铁沉井,亦不能毁”(《心史序》)。在指出郑氏《心史》见其“忿懑”、托其“忠义”、“心精凝结”的心灵史
                   意蕴的同时,也点明其具有“见知于后世”“亘古不化”的史著属性。
                       郑思肖对诗歌“心史”价值的发掘不是特例,实代表了宋元之际诗歌理论与创作中诗史关系的新变
                   化。身历鼎革之变,出于自我昭证气节和身份、防止后人遗忘或被蒙元胜利者篡改等考虑,遗民的“存
                   史”意识比较自觉。反映在诗学上,便是“诗史”批评话语和“以诗存史”创作观念的普遍流行。不过,学
                   界对这两个方面的认知,主要集中在以诗笔叙写军国大事或者诗歌的叙事性上 。比如,对南宋至元初
                                                                                          ②
                  “诗史”概念的内涵,有人认为包括“《春秋》笔法、《史记》笔法、知人论世、忠君和字字有出处”五个方面。
                                                                                                     ③
                   具体到宋末,特别强调“宋末士人身处风雨飘摇、朝代更替的历史环境,他们关心的问题是诗歌是否能够
                   记载和反映历史的重大变化……‘知人论世’说的流行,更可以看到他们希望通过个人的创作,来记录整
                   个时代的大历史”。这个说法不能说不对,但忽视了宋元易代之际人们对诗歌“心史”价值的新认识。
                                   ④
                       事实上,基于“俯仰慨今昔,此怀安可穷”的复杂而强烈的情感体验,宋遗民谈论“诗史”这个概念
                                                            ⑤
                   时,往往将《春秋》笔法、知人论世等内涵和“心史”内涵打并在一起。如李珏评汪元量之诗道:“纪其亡国
                   之戚,去国之苦,艰(间)关愁叹之状,备见于诗,微而显,隐而彰,哀而不怨,唏嘘而悲,甚于痛哭,岂《泣血
                   录》所可并也?唐之事纪于草堂,后人以‘诗史’目之,水云之诗,亦宋亡之诗史也,其诗亦鼓吹草堂者也。
                   其愁思壹(抑)郁,不可复伸,则又有甚于草堂者也。”汪元量的诗纪事性比较强,对宋亡之际的重大事件
                                                                 ⑥
                   多有反映,然李珏更为强调的是其记录了诗人“亡国之戚、去国之苦,间关愁叹之状”“哀而不怨,唏嘘而
                   悲,甚于痛哭”“愁思抑郁,不可复伸”等种种心灵悸动情状及轨迹的“心史”价值。再就创作而言,宋元之
                   际记载军国大事的诗作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诗人创作的主要动机是为了抒忧泄愤,所谓“怀昔悼今,其音
                   哀以思、哀而伤,亦人情之所不能已也”。虽说“抒情”是中国诗歌源远流长的传统,但“国家不幸诗家幸”,
                                                     ⑦
                   对于深受理学“忠节”观念影响的宋代士人而言,易代之变无疑激发出他们思想、情感的巨大能量,使其诗

                   歌所蕴情感的强度和密度大增,进而凸显诗为“心史”的性质。诗为“心史”说彰显了诗歌“善传心曲”的
                   文体特征和诗人的主体性,在对“抒情”传统的强化中于诗史关系做出新的阐发,具有重大的诗学史意
                   义。明清之际,吴伟业基于和宋元之际士人异代同悲的体验,提出诗“可以谓之史外传心之史矣” ,进
                                                                                                          ⑧

                       ①  金学智、陈本源:《〈心史〉:郑思肖的赵宋情结》,《南通师范学院学报》2000年第3期。
                       ②  前者如方勇《南宋遗民诗人群体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 年)第七章第三节《杜甫“诗史”精神的大力弘
                   扬》,后者如张晖《中国“诗史”传统》(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6 年)第二章《以诠释杜诗为中心的宋代“诗
                   史”说》。
                       ③④   张晖:《中国“诗史”传统》,第68,87页。
                       ⑤  何新之:《秋夜泛舟》,谢翱编:《天地间集》,《丛书集成初编》本,北京:中华书局,1985 年。文中凡引该集诗文皆
                   据此本,不再另行出注。

                       ⑥  李珏:《书汪水云诗后》,汪元量著,孔凡礼辑校:《增订湖山类稿》附录一“汪元量研究资料汇辑·序跋之属”,北
                   京:中华书局,1984年,第188页。
                       ⑦  方回:《送罗架阁弘道》序,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第 66册,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1998年,
                   第41495页。

                       ⑧  吴伟业:《且朴斋诗稿序》,李学颖集评标校:《吴梅村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1206页。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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